以社会工作化解“张锐危机”

奂平清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

2007年７月18日，年仅26岁的华为公司员工张锐，在深圳梅林某小区的楼道内自缢身亡。进入华为只有60多天的张锐，生前曾多次向亲人表示工作压力太大，想要辞职，为此父亲两度来深看望劝说。在父亲第二次来到深圳时，张锐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与亲人告别，身后还有因上大学欠下的５万多元债务。

这一事件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有各种评论和反思，有人指责张锐的脆弱和家庭、社会责任的缺乏；有人联系一年前华为员工胡新宇之死，呼吁要反思我们的企业和组织的“加班文化”和对员工责任的缺失。

不过，张锐的死，不只是个体行为，也不只是企业的责任问题，类似张锐事件在中国社会已经屡见不鲜，折射出中国社会加速转型期严重的社会矛盾和社会问题。

我们的社会正在发生着一场结构性剧变，在这个过程中，竞争日益加剧，社会公正等社会问题也日益突出。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各种类形式的社会剥夺的存在和蔓延，例如，一些暴利行业借助转型期体制缺陷和市场不完善，过多地占有社会财富，形成对老百姓的掠夺；国家过重的宏观税负，使得吸纳就业人口最多的中小企业发展受到限制，而压低工资和各种保障缺失，也就成为其发展的重要条件之一；在劳动力供求市场失衡、就业困难的条件下，在资本与劳动的博弈中，劳动者处于弱势与被动境地，企业和组织借助这种所谓的市场条件，可以不招收新员工而让已有的员工超负荷工作，攫取剩余价值，将追求财富的激情发挥到极致。农民工乃至白领普遍性的加班与过劳，体现出日益严重的劳资矛盾。

以企业机构为主要代表的组织，只顾效率和经济增长，忙于在激烈的竞争中求生存，因而使员工变成了纯粹的工作机器，被强迫长时间加班，超负荷地劳作，每天疲于奔命，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身处其中的人们，只是组织中的某个工作角色或企业与政府报告中的统计数字，除了工作外，鲜有自由的时间和空间，正常的社会交往生活受到侵蚀，失却生活的意义，也失却了自我。

在这种压力处境中，即使是高薪者，也难以有幸福感，难免会“吃着奶骂娘”，出现“中产阶级联合起来”的口号也就不难理解；而对于那些初涉职场、收入尚低的群体来说，则会面临更大压力，诸如“房奴”焦虑等等。这种种与职场有关的压力等问题，是张锐悲剧和危机的根本原因。

社会转型和发展的代价往往由普通百姓尤其是底层民众承担，而有些精英们却常常会指责民众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例如，对于提出的科研工作者辛苦和劳累的问题，首都的市长说“现在大家都说累，其实是心太累，造成心累的原因是，大家都缺乏一点阿Q精神。都跟比自己发展更好的人相比，基本没有把自己跟农民相比、跟农民工相比” （见《新京报》2007－5－19－A05）。其实，由于社会结构性转型和社会制度等原因所造成的个人所面临的压力、危机和无助感，岂是“阿Q精神”可以了结！

对于社会结构转型过程中出现的种种社会问题及其危机的化解，国家和政府有着至关重要的责任和作用。当前党和政府所推行的“以人为本”的科学发展观、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建立健全社会保障制度等一系列重大举措，其根本目的正是为了促进社会团结和社会和谐，使社会更加公正，人民生活更加幸福，从而也使个人更具积极性和创造性，使社会更加有活力。当然，这也是一项长期的任务。

另外，化解类似张锐悲剧和危机，一条重要也切合实际的途径就是加快社会工作的发展步伐，通过专业社会工作,关注企业职工（包括现代白领）的工作、生活和心理状态，避免类似的悲剧重演。

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深入和垄断逐渐被打破，竞争无疑将更加激烈，人们也将面临更大的生存压力和危机，不断地学习、及时调整和适应将是对每一个人的要求。对于那些调整和适应不顺利者提供各种社会工作的帮助，对于个人、组织和社会将都显得非常必要。

从已了解的情况看，张锐在较长的时期内处于困境之中，贫困的家庭，年老的父母，上大学欠下的债务，工作压力太大，而压力并没有成为他的动力，而排遣压力途径又非常单一,缺乏来自职场的关怀，也缺少友谊的安慰与帮助，只有对年老的父母诉说，最终因不堪承受压力而以自杀结束生命。

从西方发达国家的经验来看，职场的社会工作是帮助员工排解压力和调适的重要途径。例如，在美国，约90%的中等规模以上企业都聘有专门的心理服务机构，来解决员工的心理问题。在欧洲，“为员工减压”运动每年的总花费大约有800亿欧元。许多成功的企业，都会在经营效率和员工幸福感之间寻找平衡，通过对员工的福利和支持计划，协助员工解决困难，从而达到缓解职业压力、提高工作效率、优化企业形象、减少员工流失等效果。

而张锐所在的职场环境，既缺乏发达国家那种专业的社会工作的帮助，也缺乏中国单位制时代开展传统社会工作的工会、共青团等组织。公司对他的心理和情绪状况无从得知，也没有任何要得知的愿望和制度安排。甚至在员工自杀后，还在指责逝者“不负责任”，对公司造成了“负面影响”，可见离“以人为本”还有多远。

所以，中国的社会工作，尤其是职场的社会工作的建设，任务很迫切，也很艰巨。通过社会工作，可以帮助人们形成这样一种心智品质，使人们认识自己所处的社会，认清和把握时代潮流中个人、社会与历史三者之间的关系，帮助人们调适自己，使自己与社会变革同步，减轻对社会和人生的困惑与焦虑，减轻个人的无助感。通过社会工作，可以促进人们之间的交流，促进理解与互助，提升社会信任度，整合社会关系，有助于社会全面、和谐与持续地发展。

本文原载《中国社会导刊·社会工作专刊》（2007年第8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