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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社会学

学哺乳:基于网络社区中妈妈关于母乳喂养讨论的话语分析

2019-10-28 作者: 周培勤

学哺乳:基于网络社区中妈妈关于母乳喂养讨论的话语分析



周培勤 

《妇女研究论丛》第5期


摘 要:本研究的出发点是探讨中国的母乳喂养危机。通过对一个很有影响力的网络社区中妈妈们关于哺乳的话语分析揭示,“母职的迷思”下对于母乳喂养的浪漫化和理想化建构是具有误导性的,很多妈妈在哺乳问题上受挫,她们认识到母乳最优但无法实现。在目前的社会情境之下,互联网是女性学习哺乳的最主要媒介,它帮助妈妈们形成了一个同辈支持社区,以经验共享的方式提供工具性和情感性支持。但本研究也提出警示,哺乳的习得说并不必然从根本上挑战“母职的迷思”,它也可能倡导女性囿于母亲身份而放弃独立性和自主性。论文最后从社会性别视角出发,就如何改善中国的母乳喂养状况提出了一些建议。


一、问题提出

人是哺乳动物,而哺乳动物最基本的特征就是雌性在生育之后能通过分泌乳汁为下一代提供在生命初期所必需的食物。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婴儿基本都是依赖母乳,少数辅之以动物鲜奶、米粥、麦片等。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建议,为了母婴健康,婴儿出生后的头六个月应该纯母乳喂养,之后在提供辅食的情况下母乳喂养至两岁或者更长时间[1]。但是,19世纪中后期出现的大规模商业化生产的配方奶急遽改变了人类哺育下一代的方式,不少经济发达国家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经历了母乳喂养比例大幅度下降而奶粉采用量不断攀升的情况。不过,到了八九十年代,在倡导母乳运动的努力之下,社会思潮被逐渐逆转,人们开始探讨女性的哺乳权利和婴儿获得母乳喂养的权利,抗议资本主义大公司唯利是图对婴儿哺乳的误导和操控,母乳喂养又呈现出回升趋势,但回升速度缓慢。中国社会的母乳喂养状况也经历了相似的危机,但比西方社会要晚三四十年。根据《2008中国卫生服务调查研究》,六个月内婴儿的纯母乳喂养率为27.6%[2](P90);中国疾控中心2013年数据报告中这一比例为20.8%[3];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2019年发布的报告则显示这一比例为29.2%[4]。尽管这些数据存在差异,但都显示出距离《中国儿童发展纲要(2011-2020年)》中提出的到2020年要实现“0-6个月婴儿纯母乳喂养率达到50%以上”的目标甚远,而国务院办公厅在2017年6月颁布的《国民营养计划(2017-2030)》中又进一步提出,到2030年,0-6个月婴儿纯母乳喂养率要在2020年的基础上再提高10%。

应该说,过去20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为提高母乳喂养而努力。早在1990年,卫生部就将5月20日确定为“全国母乳喂养宣传日”,每年开展主题宣传活动。另外,医疗机构和社区也被动员起来对孕产妇及其家庭开展产前产后的宣教和指导。同时,政府在阻断配方奶通过医护人员的不伦理的营销方面也出台了大量政策和措施。但是,从6个月内婴儿的喂养情况来看,倡导母乳的社会动员在中国的效果并不理想。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对这一问题的探索引发并推动了本研究。

二、文献回顾

关于中国的婴儿喂养状况,有不少调查数据,有些是全国性的,有些是区域性或地方性的。仔细审视这些数据就会发现,它们基本一致地反映了一个被忽视的事实,那就是尽管婴儿的纯母乳喂养比例很低,但新生儿妈妈在产后一般都会开始哺乳实践。例如,《2008中国卫生服务调查研究》显示,从未被母乳喂养过的婴儿仅占3.9%[2](P87);2003-2004年在新疆石河子对1256名新生儿妈妈的调查显示,92.2%的妈妈在出院之前是在哺乳的[5];2004-2005年在浙江对1520位新生儿妈妈的调查显示,96.9%的妈妈产后开始哺乳[6];2012年在四川德阳的研究发现,超过98%的新生儿妈妈产后开始哺乳[7];而2016年在上海和潍坊两地开展的质性调查中,几乎所有的被访妈妈都接受母乳最优的观念,母乳喂养也是她们产后的第一选择[8]。将这些数据与中国六个月内婴儿的喂养情况结合起来分析,一个有关母乳喂养危机的更具体、更微妙的问题出现了:在相当积极的哺乳意愿和尝试之下,为什么大部分妈妈最终在婴儿还有很高需求时没有进行纯母乳喂养呢?除了致力于分析母乳喂养对于母婴的身心健康之外,已有的学术研究和政策讨论在这方面关注最多的是产假的长度,指出中国的平均产假不够长,妈妈产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导致很多人不得不断奶,因此延长产假是一种应对政策。这一策略是有针对性的,也是很有价值的。但是,需要注意的是,有关婴儿喂养的调查数据也显示,相当一部分婴儿的混合喂养或者是纯代制品的喂养方式早在出生之后的一两个月内就形成了,大大早于产假的结束时间。例如,一项由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中国卫生部支持的在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调查反映,在婴儿出生后的27天之内实现纯母乳喂养的比例是58.3%,之后开始持续下降,到3-4个月时比例为29.1%,5-6个月时比例仅为13.6%[9]。而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于2017年8月至2018年1月在全国范围内采用多阶段分层整群随机抽样方法获得的较有代表性的样本统计也表明,1-3个月龄婴儿的纯母乳喂养比例一直平稳地停留在34%左右,之后随着婴儿的月龄增长而不断降低。这些数据揭示,在距产假结束尚有一段时日时,很多婴儿已经不是纯母乳喂养了。或者换一个角度来看,母乳喂养从一开始就不算很成功,在婴儿的任何一个月龄,大多数妈妈都没有实现过纯母乳喂养。因此,有必要对哺乳这一行为的实践进行更具体和更直接的检视,以期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

值得肯定的是,女性主义研究在过去多年的积累已经有力地批判了“母职的迷思”(the myth of motherhood)——认为女性都是很渴望做母亲的,她们照顾婴儿的能力在产后很快会自动出现,她们都很享受照顾孩子,这些能力也是她们内在女性气质的一个表现[10]——是对女性生育经验的误导性认知。这些研究揭示,“母职的迷思”至少在两个方面具有误导性。一是认为社会规范的母职是女人的生物特征注定的天职。对此,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兰西·雀朵洛(Nancy Chodorow)发表于1978年的经典著作《母职的再生产》从心理分析视角深刻地揭示了社会结构性因素如何促成性别分工,尤其是女孩在被抚养长大的过程中是如何形成当母亲的想法的,她指出,这种一代代相似的心理历程最终促成了母职的代代相传[11]。二是认为当母亲应该是一件自然、轻松和愉悦的事情。但不少研究结果表明,小生命的降临固然带来无以言表的欣喜,但产后的生活对于妈妈而言是充满挑战的,她们在此时可能比人生的任何一个其他阶段都要脆弱,更有可能遭遇身份危机[12]。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新生儿妈妈的产后抑郁症发病率为13.0%,而发展中国家更是高达19.8%[13]。美国的一项研究也发现,产后的妈妈们普遍并不快乐,主要原因是她们强烈感受到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明显落差,有些人当初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预期生育之后的生活[14]。一项在伊朗的研究指出,妈妈在产后初期对于孩子并没有深厚的母爱,她们还为此感到内疚,随着与孩子相处的时间渐长,妈妈的抚养能力增强,她们对孩子的感情才逐渐加深[15]。相应地,也有研究聚焦婴儿的喂养方式,指出在妈妈的生活世界中,哺乳并不总是被放置在一个愉快和亲密的框架中来解读的,它在妈妈心目中也可能是一项困难、不愉快和打断正常生活的负面体验[16]。不少妈妈在母乳喂养中会遇到困难,2011-2012年在北京、南京和合肥三地进行的一项调查就证实了这一点。在151名被调查的妈妈中,婴儿到6个月还在纯母乳喂养的仅有38人(25.2%),另外113名采用混合喂养或者是完全配方奶喂养的妈妈中,81人(71.7%)认为自己奶量不足。在有关哺乳的困难方面,41.7%的妈妈不知道婴儿吸奶是不是吃饱了,31.1%的妈妈经历过乳头皲裂,11.9%的妈妈反映不能帮助宝宝成功吸奶[17]。2017-2018年在上海的一项规模较大的调查也发现,55.2%的妈妈反映自己在哺乳方面遇到过问题[18]。也就是说,哺乳的技能不足在新生儿妈妈中是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在不能纯母乳喂养的妈妈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有心无力的。世界卫生组织在多年前就已经意识到了哺乳的不易,它为提高社会对于母乳的正确认识而开列出“母乳喂养的10个事实”,其中第8条“给妈妈支持是必要的”指出:“哺乳必须通过习得,很多女性在初期会遇到困难。”[19]

习得哺乳的观点与社会普遍接受的哺乳天性说存在冲突在所难免。哺乳天性说认为哺乳是女人的生物本性,凡是女人都会在产后有奶,凡是婴儿一出生都会吸奶,只要将新生儿放到妈妈怀里,哺乳的内在机制就会自动被激活而开始运作。对一个行为的天性说的强调势必抑制对其社会习得重要性的认识。“母职的迷思”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自于对哺乳的浪漫化看法,这项与女性身体紧密相关的行为很容易被视为新生儿妈妈的本能。医疗人类学学者在这个方面有针对性地进行了不少深入而有趣的研究,通过探究哺乳的自然天性和社会文化属性的关系,他们得出一个基本的共识:产后泌乳是天性,但哺乳行为早已是社会和文化形塑的产物。例如,有研究指出,社会发展的城市化、工业化和现代化已经极大地改变了人类哺育婴儿的方式,哺乳行为早已深深嵌入在社会、文化和经济等结构性因素之中,而现代生活方式中有很多方面是不利于哺乳的。例如,文明社会的人类都是穿着衣服的,原始状态下母婴无障碍的皮肤接触形成的哺乳便利就消失了。因此,要有效提高母乳喂养,需要研究生物学意义上的哺乳与现代都市生活如何兼容[20]。还有学者明确指出,“无论是在何地或者何时,哺乳已经早被文化地定义了”[21](P48)。这些研究从理论上有力地阐释了现代社会中哺乳行为需要习得的必要性。

但是不难发现,当下占主导地位的有关哺乳的社会文化和哺乳实践往往抑制了这一行为的习得。首先,哺乳天性说使得很多妈妈没有在产前进行充分准备[14],不少人在产后遇到困难时束手无策[22]。哺乳天性说还有可能导致一些不能顺利哺乳的妈妈不愿意向别人求助,认为新手妈妈在这方面不应该需要帮助,她们也不应该在本应享受初为人母的喜悦和激动时却感到抑郁[23],结合产后生活的社会孤立特点,哺乳受挫很容易成为女性在封闭环境中的无声体验。其次,在近年来与资本控制和消费主义抗争的话语之下,母乳喂养有着被建构成一种事关婴儿健康成长的母亲道德上的义务的倾向[24],例如,有学者发现,极度推崇母乳喂养的妈妈们看上去是将配方奶等同于垃圾食品[25]。这给一些不能实现母乳喂养的妈妈带去了很大的道德压力,使得她们在困难时选择保持沉默。另外,现代社会生活范式使得哺乳不再是一个常见的默示的具象化知识,造成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通过无意观察而习得的机会稀缺。一方面,随着少子化的生育趋势,女性生育之前在家庭内部目睹其他女性哺乳的机会不多。许怡、刘亚通过经验研究提出,“看似本能的哺喂方式是需要通过和家庭/社区其他已生育女性的共同生活经验而习得的技能”,因为家庭结构的差异,城市女性比农村女性更加难以从过去的生活经验中习得哺喂婴儿的技能[26](P99)。另一方面,因为乳房在很多社会(包括中国)被视为性爱器官,公开的哺乳在很大程度上成为社会禁忌。2015年底,一位妈妈在地铁上哺乳被人拍照发到网上,有些网站批评她是“裸露性器官”,一时舆论涌动。

鉴于哺乳习得在现实生活中面临的诸多束缚,本研究将目光转向互联网。一方面,因为网络的高普及率,尤其是年轻人的使用比例非常高,已经越来越成为人们获得育儿信息的重要渠道。21世纪初针对英国妈妈的研究发现,她们普遍认为从网上获得信息比从家庭成员或医务人员那里获得信息更便捷,且获得的信息更与时俱进[27]。同时期对当时影响很大的“摇篮网”的经验研究也发现,很多中国的年轻父母为了获得养育孩子的信息已经开始使用网络论坛,但因为当时中国网民比例仅占3.6%[28],“摇篮网”的用户大部分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来自北京、上海、深圳等大都市的白领阶层父母[29]。但在今天,网络使用在中国的普及率已经接近六成,可以推测育儿网站在各个阶层的父母中都有着广泛的影响。另一方面,网络的空间特点使其非常有利于讨论一些日常生活中被各种社会压力屏蔽或者边缘化了的话题。例如,对爱尔兰的新生儿妈妈的研究发现,她们在产后不太会向身边人主动透露自己的困境以求得帮助,而更倾向于将互联网视为一个安全可靠的求助空间。研究还发现,生活在集体主义文化中的人一般更不愿意在现实生活中公开寻求情感支持,因为他们担心��助想法的表达本身就是对群体内部和谐的否定和伤害[30],而互联网的匿名性以及它以人际的弱关系为基础的传播特点使得这种求助不危及现实生活中家庭等强关系单位的面子。基于社会现实和已有文献,本研究提出拟探讨的问题是:中国的新生儿妈妈遭遇了怎样的哺乳困境?妈妈们试图在网络社区这一社会空间里如何学习哺乳?女性的这些体验对于倡导母乳运动以及挑战“母职的迷思”有什么样的启发?

三、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的方法是对网络平台“宝宝树”上的一个社区——“母乳喂养大本营”中妈妈们有关哺乳的讨论进行话语分析。

“宝宝树”的自我定位是“精准满足中国年轻父母学习、交流、记录、购物的四大核心需求”,目前是“中国最大的母婴类社区平台”,2018年底其所在公司在香港证券交易所上市[31]。“宝宝树”将其网络平台上成立的各种社区——有着共同兴趣点的用户建立的群体——称为“圈子”。本研究分析的是“宝宝树”上一个名为“母乳喂养大本营”的圈子。这个社区成立于2008年10月,面向新生儿妈妈,目前有用户2400多万,已经积累了超过100万条帖子,它是“宝宝树”的第二大社区。笔者对这个社区进行了为期一个多月的持续、密集观察,日均浏览2小时左右。通过观察了解到,这是一个以用户生产的内容为运营基础的网络社区,每天新发的帖子约为100条,有些有回复跟帖。为了鼓励用户进行内容生产,“宝宝树”采取了一些激励措施。例如,社区对于用户按照参与程度进行等级评定,分为普通、铁牌、铜牌、银牌等。这个社区对于普通用户发布的广告信息很敏感,凡是涉嫌广告的帖子都会被删除,因此在这个社区中看到的基本都是妈妈们关于哺育话题的交流。鉴于社区的帖子是海量的,本研究选取其“精华帖”栏目下引起广泛关注的帖子(综合帖子的浏览量和跟帖数量)进行重点浏览和分析,并根据用户留下的一些使用记录对少数活跃用户(包括社区管理员)的使用情况进行历时追踪,以作为对她们的话语进行分析的扩展、补充和求证。

与其他很多网络社区不同,这个社区的用户使用有着鲜明的生命周期。她们一般在这里活跃不超过3年,即在孕后期或者产后加入,持续到母乳喂养或者代制品喂养不再是孩子成长的一个重要话题时淡出。这一使用的周期特征使得本研究对社区里的交流内容进行梳理和分析成为可能,因为大量帖子的内容同质化程度很高,对于不同时期使用这个社区的用户来说,从历时性角度来看是重复性的内容在共时性层面上却是很新鲜和具有启发性的。

需要指出的是,不少新生儿妈妈的哺乳经历是相对顺利和积极的,而摸索来到“母乳喂养大本营”的妈妈们基本都是在哺乳过程中遭遇了挫折,并希望在这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无疑,这个社区用户的自我选择性使得将她们作为研究对象而得出的结论有着难以避免的偏误,在这一社区中的发现并不代表母乳喂养在中国的全貌。但是,这个社区提供了一个聚焦的、浓缩的、可见的社会空间,让我们可以据此了解女性在哺乳中遇到的困难以及她们进行求助和学习的动态过程,对于有针对性地探究普遍性的母乳喂养危机还是很适合的。

四、话语分析

(一)网络社区:探讨哺乳的公共空间


与哺乳行为在现实生活中的被遮蔽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网络社区提供了一个便利的讨论机会,它跨越时空集聚了很多新生儿妈妈,她们在这里基于自身经历探讨形形色色有关哺乳的问题。不少妈妈的帖子反映出,她们在产后对于哺乳这个话题有着很高的信息需求,而网络是她们了解哺乳的最主要媒介,不少人都是“看精华帖,慢慢摸索慢慢学习”,还有人“天天在网上查找各种母乳知识,话也不爱多说,除了吸奶就是上网看母乳知识,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另外,网络社区对于解决哺乳受挫来说还可以发挥长尾效应,它使得在现实生活中因为比例很低而难以集群的妈妈可以通过网络相遇,例如双胞胎的妈妈们、早产儿的妈妈们、患有甲亢或者甲减在服药的妈妈们等,以兴趣点而非时空为链接的互联网为她们的交流提供了可能。

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网络社区基本是一个以妈妈为主体的同辈群体。虽然社区不定期组织一些专业人员(包括医生、护士和职业催乳师等)参与,还开设过“专家课堂”“专家教育”栏目,但他们都是以活动的形式参与,数量和时间有限,日常保持这个社区活跃的还是妈妈们之间的互动。很多领域的研究都指出,身份、境遇、地位或者价值观等相同或相似的同辈互相支持和帮助,对于个体的适应、健康和成长等都有着积极的促进作用。同辈间既有可能提供工具性支持,也有可能提供情感性支持。例如,护理专业一直重视同辈支持,因为医护人员不可能应对病患所有的健康需求,而同辈因为情况相似,比较容易相互理解和支持,他们积累了一定的经验知识,也可以互相交换[32]。新生儿妈妈不是疾病患者,但她们同样是被护理对象,她们因为生育以及产后康复和哺乳而对身体的关注和管理与疾病患者在不少方面有着相似之处。

首先,网络社区给新生儿妈妈们提供了大量的工具性支持。她们来到这里往往都是问题导向的,每天都有不少妈妈在社区中提出各种各样的在哺乳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而回答者基本都是妈妈,她们最主要的回答方式就是经验共享。通过对一些活跃用户的社区使用记录追踪可以看到,这个社区在一定程度上通过经验共享而体现出传帮带的传统技能习得模式,即用户开始是因为哺乳受挫而来到这里,通过互相鼓励和学习,有些人的母乳喂养状况获得了显著改善,之后她们又以自己的经验来为下一拨进入这个社区就类似问题求助的妈妈们提供建议。例如用户“妮丫1990”,她在2014年9月27日到12月14日的两个多月内有一系列发帖和回帖,从她的帖子标题就可简单看到她从哺乳生手到社区权威的成长过程:《求助!刚出生的宝宝一顿吃多少毫升奶粉就够了?》《奶水不够!不够!不够!快要疯了!》 《想要放弃!好想哭!》《 挂喂第五天了!快撑不住了!求挂喂成功的宝妈给鼓励!》《谁能帮帮我!真的是快要累到死!》《宝宝两个月,追奶成功!》。

其次,“母乳喂养大本营”在很大程度上提供了一种情感性支持,这对于产后正在向母职过渡的妈妈们非常重要。一方面,在这个人气旺盛的社区,妈妈们会很快发现她的困境不是独有的,她不是孤立的一个异类,这对于缓解焦虑和自责情绪很有帮助。另一方面,处境相似的妈妈的成功经验分享也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受到了鼓舞:“看到宝妈的帖子我掉眼泪了。我现在就走在艰难的追奶路上,感谢你给我的鼓舞。”

值得指出的是,不少西方社会的研究指出,产后妈妈的生活孤立于核心家庭的家户空间,哺乳基本上就是妈妈的“孤独的责任”[22],她们非常缺乏社会支持。但是,中国的情形不太一样。婴幼儿的照料(包括哺乳)虽然也是在家庭之中,但中国的家庭结构和生活方式尤其体现在坐月子的传统上,使得新手妈妈在产后往往生活在突然变得陌生而复杂的家庭关系之中,婴儿照料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团队项目[33]。这种来自大家庭的照料对于一部分产妇而言是有益的,使得她们能够获得更多的家务劳动帮助、更及时的情感支持和更好的产后康复和调适;但也有一部分妈妈在这样的家庭关系中陷入困境,哺乳不顺与家庭矛盾不断互相影响使得情况更为糟糕。下面这两段帖子就可以看作这两种情况的代表,一个是在断奶的问题上采取了所有家庭成员都乐见的家庭会议决定的方式,另一个则是妈妈觉得自己的哺乳能力受到全家人的质疑而感到孤立沮丧:

后来还全家开了个会!!因为我一直跟着我自己爸妈,所以也没什么避讳,我们四个大人,对着那个满床打滚的小家伙,都很是无语,而且,宝姥姥已经表现出了心疼,宝姥爷也开始烦躁了,宝爸说我太突然了……最后结果是,我爸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喂吧,我还不信能喂到10岁?”他说完这个话,我们都笑了……

12天时家里待客,所有的亲戚都说我奶不够,宝宝应该吃十几分钟就吃饱了,宝宝是在衔奶头,会养成坏习惯。说得多了,我就把奶头拔出来。(宝宝)能睡一会儿,但是立马醒,醒了就被灌奶粉。晚上,没人来了,我边哭边喂他,哭我奶不够,宝宝吃不饱,一天拉四次是因为奶水稀。现在每天都是中午一次奶粉,其余时间我母乳喂养,但是只要宝宝一哭,婆婆就说我奶水不好。好难过。

在这个社区,更多的帖子反映出的是后一种情况,即妈妈的哺乳行为没有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婴儿的喂养方式在家庭内部存在意见分歧。可能正是因为与家人存在矛盾和冲突,这些妈妈更加倾向于使用网络社区这样一个可以宣泄郁闷和获得共鸣的匿名空间。

(二)哺乳之痛:预期与现实的尖锐差异


这个网络社区证实,妈妈们在产前普遍受到哺乳天性说的影响,体现在不少人认为喂奶这事不难,没花什么时间去了解,但在产后迅速发现了预期与现实之间的尖锐反差,后悔是一种普遍的情绪:

这是自己的错,一来产前没有做足哺乳方面的功课,在以前的我看来哺乳简直是最简单的事,那不是每个母亲都与生俱来的本领么?

当时我直接愣掉了,什么乳头内陷?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原谅我的无知吧),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宝宝被喂了奶粉。

哎!真的汗颜!我还是高级知识分子,高校教师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吧。可是在这方面真的无知。也怪自己在对养娃娃方面太过于自信,学习太少,总以为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之前听朋友们谈论养育娃娃如何困难,也没有追问过到底困难在哪。因此,也从来没有接收过关于追奶的信息,从来都以为喂奶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妈妈们在产后的这些反思也显示,哺乳并不是依靠母性本能就可以自然做好的,因为所谓本能是“天生的一种能力,不需要推理或者训练就可以按照一定方式行动”[34](P65),而哺乳受挫的妈妈们普遍感到她们缺乏有效哺乳的知识和技能。另外,哺乳天性说使得有些妈妈在母乳喂养不理想的情况下开始质疑自己,包括将哺乳成功视为衡量自己作为女人内在价值的一个重要标准:“我是太执着太追求完美,没有顺产成功,就想着一定要母乳成功,在这件事情上较着劲,也给自己添加了不少压力。”与在英国的研究发现一样的是,母乳喂养是新生儿妈妈的生活中心,也因此成为她们压力和焦虑的一个重要来源[22]。因为缺乏准备,哺乳不顺利,很大一部分妈妈在这个社区的发言流露出低落、沮丧的心情,虽然无法仅仅通过网络交流来证实其中是否有人罹患产后抑郁症,但是不少话语已经充分显示了哺乳受挫带给妈妈们的强烈心理冲击:“看了之后眼泪直流,母乳过程太艰辛了,坚持与放弃之间徘徊的我如何是好?”“宝宝快满月了,我也是混合喂养,母乳好少,根本喂不饱宝宝。每天急得我偷偷掉眼泪。”

这些在哺乳上遭遇挫折的妈妈们的经历集中展示了产后生活的另外一面,它证实“母职的迷思”是对于女性经验的选择性注视和狭隘理解[35],哺乳过程并不都是温馨美好的,不少人因为哺乳而不得不忍受身体上的痛楚和精神上的挣扎,这种伤痛于她们而言是很切实的。

1.涨奶之痛

对于已经开奶的妈妈,乳房没有及时排空就会形成涨奶。在哺乳期间,很多情况会导致排空不及时不充分。例如,新生儿因为黄疸住院而被隔离,一般母婴分开至少要有三四天;妈妈生病担心传染婴儿或者婴儿出现过敏怀疑是母乳引起的而停喂;奶量过大而婴儿吮吸不完;产后上班不能及时哺乳又没有挤奶;等等。涨奶严��会发展成为乳腺炎,而有些妈妈在哺乳期还会不止一次出现乳腺炎,这是会带来发烧和剧痛的一种乳房炎症:“我那时候涨奶腋窝下边涨个大疙瘩一星期都没下,生孩子(顺生)我没哭没觉得多痛苦,可涨奶涨得我快抑郁了。”

2.乳头皲裂之痛

如果婴儿在吸奶时没有把乳晕和乳头都包在嘴巴里,反复吮吸的只有乳头,乳头在被多次摩擦后就会出现皲裂。出现这种情况的,往往是头胎妈妈缺乏喂养经验所致。另外,引起皲裂的原因还可能是乳头内陷,或者奶水过多常常溢出。有妈妈在这个社区晒出过挤出的奶水照片,照片上奶水的颜色呈淡红色,她解释说是因为乳头皲裂导致挤奶时流血所致。而且,乳头皲裂的伤口难以愈合,因为每隔几小时的哺乳使得乳头难以得到康复所需要的足够休息:“火辣辣的刺痛!而且痛感一直下不去,两三个小时他又要吃了。就是咬着牙再喂。”

3.睡眠严重不足之痛

哺乳期的妈妈们普遍睡眠不足。新生婴儿每隔两小时左右就要喂养一次,这就意味着哺乳的妈妈要随时做好满足孩子吮吸的需求。虽然一个常见的建议是“婴儿睡的时候你就睡”,但在实际生活中,能够做到的妈妈并不多。有焦虑又缺乏经验的妈妈为了满足婴儿的按需喂奶甚至有“持续了四天了,真的很累,白天晚上我都得不到休息”,而睡眠不足反过来又影响奶量的增加:

这两天总是怀疑奶不够吃,晚上睡觉要闹一阵,奶粉又不吃!满月还没几天宝宝一直是我带,就吃饭的时候婆婆帮我带带,我都熬上火了!白天宝宝抱着睡,一直是我自己一个人抱着睡,也没时间睡觉,奶水又不够,心里好烦躁!

更糟糕的是,睡眠严重不足加上难以排遣的心理压力,一些妈妈的情绪处在崩溃的边缘。有妈妈在凌晨3点多发了题为《二胎累到想去死》的帖子,说“此刻的我瞌睡得要命,真的累得想去死”。

总的来看,妈妈们在这个社区所诉说的哺乳带来的痛苦体验在主流生育话语中是难以听见的,相反,主流话语中偶尔提及的生育痛苦也大多是将其视为获得母亲身份的一种必经考验,是“为母则刚”的印证。2017年一位陕西榆林的产妇因为疼痛难忍而跳楼自杀导致母婴双亡,这一悲剧引发了社会对于生育之痛的震惊,随后开始讨论缘何无痛分娩的推广在中国被长期搁置。虽然舆论最后基本一致地将无痛分娩的滞后归咎于医疗市场化带来的对无利可图服务的不上心,但更深入地从性别意识形态来分析,女性在生育上的痛苦体验可能一直就没有被社会正视,而在“母职的迷思”的社会规范之下,妈妈们往往会尽力展演成功、愉快而自豪的母亲形象[36],她们的不愉快经历被进一步屏蔽。另外,有关母性能够和必须忍受生育疼痛折磨这一传统社会文化观念[33]可能也使得医疗行业的选择性不介入得以规避道德的压力。但在这个妈妈组成的同辈群体中,高度同质化和匿名性使得她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言说哺乳的不易,她们在这个社区的哺乳学习因而也是基于切身困境获得认同的基础之上,而非教科书式的抽象和冷淡。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妈妈为了更好地母乳喂养而主动来到这个社区,同时对于医疗机构伴随产检而提供的讲座往往缺乏兴趣和热情。

(三)哺乳工程:传帮带中的习得和实操

从社区中妈妈的交流可以看出,哺乳对于妈妈们来说的确是一种相当陌生的体验,在既缺少书本知识又缺少实践经验的情况下,很多妈妈在产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哺乳,更困惑于如何判断自己的哺乳状况是否正常。例如,有妈妈直接发问:“有奶是什么感觉?”还有一位妈妈将自己乳房的照片发到社区,并提问:“本人产后第五天想问这种情况(见图)是有奶还是没奶?”相应地,她们不断讨论婴儿吸奶的方式、时长、间隔以及是否吃饱等,各自将体验展示出来以进行比对。这与一项在美国的研究发现相似,即孕产妇上网常常是为了弄明白生育经历的常态是怎样的[37]。因为有着大量的困惑,妈妈们通过在群里共享经验来形成参照群体,再对自己的哺乳状况进行自我诊断,并通过他人的替代性经验来学习、提高哺乳技能。可以看到,与生物性行为的自然自发特征恰恰相反的是,不少妈妈的母乳喂养是按照缜密的安排来采取行动的,很多人的哺乳实践几乎包括了调研、计划、执行和评估的全套工程项目过程[25],在执行的过程中全力以赴,并不断对每一个环节进行监控、反思和总结。例如,一位妈妈介绍自己是这么一步一步追奶的:

我每天记录母乳的奶量,每天给自己订目标。第12天开始,我就开始正式准备用母乳替代奶粉喂养。第一天我挤了200毫升,真是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挤奶了,硬是给宝宝少吃了5勺奶粉。第二天我就加50毫升,第三天再加50(毫升),不行就30(毫升)。……到了第17天,宝宝每天只要喝5勺奶粉就可以了,我就硬着心肠给宝宝断掉了奶粉,我一天的出奶量达到了800毫升……

用户“秋1984子”也深有体会地表示:“生了宝宝之后才知道,母乳是如此庞大的一个工程。”哺乳工程中,妈妈们的学习重点包括多个环节,下面我们挑选几个有代表性的环节来进行简单评析。

1.学习提高奶量——哺乳的传统话题

在中国,催奶一直是月子中的一项重要任务。来到这个社区的妈妈用户中,奶量不足是一个普遍的自我诊断出的问题。尽管从生理机能的角度而言,不能母乳喂养的妈妈只有5%左右,但是,因为人类生活方式(包括哺乳方式)的变化,“奶量不足综合征”(insufficient milk syndrome)已经是一个跨文化的普遍现象,是拉低母乳喂养比例的最重要影响因素[20],这使得传统的中国式的月子催奶有了新的意义。妈妈们在这个社区探讨的催奶方法主要有三种,结论并不一致,有些还互相冲突。一种是按照传统的月子文化在饮食上进行调控,尤其是喝各种被认为有利于催奶的汤,整个社区中不时有帖子讨论下奶或者回奶的各种偏方和个人的经验教训,其中也有少量妈妈对通过饮食下奶表示质疑,或者对自己采用月子餐后的体态和健康表示担忧:

月子里明显产后抑郁了。整天焦虑。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已经胖得不成人形。我1.62米,怀娃娃前50公斤,夏天穿旗袍还可以。月子里面70公斤,脖子上都是肉,以往最引以为傲的自认为永远都不会变粗的小腿都变粗了,粗得直立的时候小腿之间的缝隙都没有了。我以这种毁容的方式喝汤的结果却是,奶还是没有变多,甚至有减少的趋势,我有一种付出得不到回报的几乎绝望的感觉。

另一种是请催乳师。妈妈们对于催乳师是否有效这个问题很纠结。经过讨论,这个社区较为普遍地认为催乳是疏通乳腺而并不增加奶量,个体在催乳后的效果差异也比较大,有些妈妈对此满意,也有些妈妈抱怨催乳引发的不适、疼痛甚至是乳房炎症。还有一种被不断提及的催奶方法就是让婴儿吮吸刺激产奶,在实践中体现为“挂喂”——这是这个社区对话中常常采用的一个词语,它是指为了增加奶量,一有机会就给婴儿吮吸,让婴儿就像猴子一样挂在妈妈身上。对这种方法,在这个社区中大家基本上给予了一致的肯定和支持。

2.学习纠正乳头混淆——哺乳的现代挑战

乳头混淆是指新生儿因各种原因习惯了奶瓶喂养而不愿吮吸母乳,它对于哺乳会构成很大威胁,处理不好就可能断奶。这个问题的出现与生儿育女的现代化和医疗化紧密相关。例如,它的诱因可能是剖宫产妈妈产后身体不适而难以立即开始哺乳,可能是照顾人认为新生儿没吃饱而添加常被认为是更营养科学的奶粉,也可能是给早产儿奶瓶喂养的“优待”,等等。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新生儿出生后一小时内要尽快吮吸妈妈乳房以建立母乳喂养机制,但是这个比例在中国目前还很低,有数据显示只达到11.3%[4]。纠正乳头混淆唯一的办法就是抛弃奶瓶坚持让婴儿吮吸乳头,但在这个过程中,婴儿一般都会抗拒、哭闹,吃奶量骤减,很多家庭因为心疼孩子而不能狠心坚持下来。在解决方法不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妈妈们在这个社区的交流主要是抒发自己的焦虑,寻求成功的经验来鼓舞自己:

我的宝宝从今早6点到现在只勺喂进去大概40毫升,给他乳头他就哭喊,一哭就一个小时,哭累了就睡,睡半小时就饿醒,醒了再给乳头又哭喊,勺喂也抗拒,很难喂,不停地流出来。我原以为我足够坚强,可是看着宝宝无辜的眼睛和大滴大滴的泪,刚才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都是妈妈造成的,却让我的孩子受罪,对不起宝宝。哭过后就来看你的帖子,给自己坚持下去的力量。

3.学习“背奶”——哺乳的时代命题

“背奶”是一个在2008年才开始在中国兴起的汉语新词[38],而这一年也正是中国奶业爆出三聚氰胺丑闻的一年,对奶粉质量的不信任促使很多妈妈采取在上班之后挤奶带回家给宝宝吃的做法,这被称为“背奶”。在2008年之前,“背奶”以及与之相联系的手工挤奶或者电动吸奶在中国女性的哺乳实践中都是很少见的。例如,一则帖子提到,“有个同事看到我背奶,很惊讶还有用这种方式哺乳的,她很后悔上班奶就很快断了”。“背奶”一般会从妈妈产假结束之后开始,持续几个月一直到断奶。这也是妈妈们在哺乳中最需要自学的环节,因为它完全不存在于哺乳的天性之中,且是一项较为复杂的工程,必须事先进行策划、准备之后再认真执行。同时,“背奶”的习得基本依靠妈妈们的经验分享,因为它一般是在产假结束,也就是婴儿三四个月大的时候才被启用,而对于婴儿喂养的关注,无论是来自医护人员和家庭还是市场化的月子中心和催乳师,基本都集中在婴儿出生之后的头一两个月。精华帖中有一篇题为《背奶15个月总结&奶阵刺激方法&手挤背奶方法》的原创帖,到笔者研究时被浏览过35万多次,有近1500个回复,从中可以感受到这个社区对“背奶”话题的高度关注。在这些帖子中,妈妈们就“背奶”中的一系列行为展开了讨论,包括背奶的工具、挤奶的技术、存储母乳、温热冷冻奶,等等。其中,挤奶是一个重要的技术环节,社区有不少帖子是详细讲解如何挤奶的,不少都配上了大量图片来进行形象的阐释。与一般的挤奶不一样的是,“背奶”中的挤奶是在家户之外进行的,主要是在妈妈的工作场所,而有些妈妈的工作还需要外勤或者出差,因此不少交流还会涉及如何在时空上对挤奶进行可行性安排。

纵观妈妈们在这个网络社区学习交流的情况,可以看到它对于提高妈妈们有关哺乳的自我效能是有一定帮助的,而自我效能的提高往往促成行为上的成功。不过,正如已有研究所指出的,对育儿网络社区的学习作用不能高估,因为传帮带中有经验的一方未必具备科学系统的知识,她们往往并不知道如何将自己的经验有效地阐释给情况不尽相同的其他妈妈。因为个体差异、经验传帮带模式以及网络交流的局限性,在这个社区里问题未获解决的情况也比比皆是。正如一位妈妈感慨道:“别人家的宝宝怎么就那么配合!……这么吸吸吸,吸个三五天,奶就够了!事情到我这里怎么就这么复杂了啊?”而在情绪支持上,这个社区的基础是人际的弱关系,从帖子的内容来看她们线下的交流并不很多,因此它并不能替代新生儿妈妈所需要的来自身边强关系的支持和理解。

(四)哺乳习得:对“母职的迷思”的消解还是更新

本研究的出发点是通过对于网络社区中的讨论来揭示新手妈妈的母乳喂养是如何习得的。这一网络社区体现出来的习得说证实,哺乳看似母亲在产后通过身体自发而出现的行为,但人类的发展早已对哺乳行为所依存的社会情境进行了大量改写,对这一行为本身也加设了诸多社会规范,因此,人类的哺乳在工业化和城市化以来就遇到了不少困难,需要通过后天的学习才能很好地掌握,而且哺乳过程并不都是轻松和愉快的,它包括妈妈的很多努力和付出。这种对于哺乳的新认识显然挑战了基于生育的一系列行为(包括哺乳)的���物特征而推断出来的母职天性理论,揭示了这一理论在认知上的逻辑错误。但随着话语分析的逐渐深入,本研究也发现,这一网络社区基本将所有注意力都聚焦于哺乳的具体技能,并未在理论上前进一步去追问“母职的迷思”,相反,它积极主张女性以母职为身份核心,鼓励她们在产后完全以孩子为中心,告诫她们只要努力学习,以孩子的利益为上,不惜一切代价,就一定能实现纯母乳喂养,而纯母乳喂养又是理想化母亲的重要特征。通过对母乳喂养的高度认同和内化来进行母亲身份展演的帖子在这个网络社区是比较常见的。例如:“儿子14个月了,现在超级恋奶,夜奶多不说,白天也要吃好多次,饭后也得吃几口才舒服。虽然很辛苦,但是我相信这种母子亲情的良性化学作用,会有益宝宝的一生。”“正值暑假期间,幼儿园放假了,天气又热,所以小朋友也是几乎每天和我宅家,吃奶成了打发无聊时光最好的事情。”“要好好珍惜妞在怀里吃奶的日子,喜欢这种被她需要的感觉。”

在这个网络社区,较为集中地体现母乳至上理念的是它所倡导的如何终止哺乳。传统上,这种行为被称为“断奶”,但是在这个社区,受到更多推崇的说法是“离乳”。所谓离乳,这个社区中的一位用户曾经转发了一段他人的文字给出了基本的阐释:

孩子大到不需要哺乳的年龄,也会很不同:有的可能一两岁就自然离乳了,有的可能到三岁还热烈地吃着奶。……自然离乳考虑到孩子之间的差异,让他们以自己的步调成长,依自己的时间表来离乳。可以确知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所有的孩子最终都会离乳。

显然,断奶和离乳体现出不一样的抚育理念和母婴关系。“断奶”是母亲主导的行为,由母亲发起并执行;“离乳”则是孩子主导的行为,孩子是这一行为的发起人和主导执行者。按照离乳的方式来断奶,伴随而来的现象势必就是长时间哺乳,其与这个社区关于母乳喂养的一个基本原则是一致的——母乳的时间越长越好。例如,有一位妈妈讲述自己是如何在孩子9个月的时候给他成功断奶的,这一经验介绍立刻引起了一些妈妈的不满,其中有一位说:“9个月就断奶的帖子在母乳大本营可以加精????这还是我认识的母乳喂养大本营吗???”而因为有了对于离乳的大力倡导,“接力奶”的做法也在这个社区很受推崇。所谓接力奶,一般是指在二孩的情况下,老二出生的时候老大还在吃奶,以至于妈妈在两次生育期间没有断奶的时期,老大在老二出生之后还可能继续吃母乳。一位实践了接力奶的妈妈这么解释她的行为动机:

月子里我也因为这个事情和家人吵过,就为了他们不给大宝吃奶,强行抱走大宝,我伤心的不行,哭了一天,大宝也一直在哭,最后还是我不顾一切把大宝抱到身边搂着两个一起喂奶……此时断奶,在我看来是下下策,对大宝的伤害是无可弥补的,将心比心,如果你是大宝,你的妈妈因为有二宝就把你曾经最大的依恋物断掉你是什么感受。

这样的帖子,在这个社区总会引发很多妈妈的羡慕和赞叹:

好幸福啊,现在一个在肚子里,一个在肚子外,已经羡慕死了呢。等到二宝出来,一起吃奶——麻麻(妈妈)真是伟大啊。

可以看到的是,这种以孩子为中心的抚育方式要求的是妈妈的全身心付出,以与孩子建立和维护亲密关系为由而消解妈妈的自主性和独立性,采用这种哺育方式的女性在产后势必在身份认同和自我肯定上完全依附于孩子,而这与传统母职对于女性的规训一脉相承,它依旧将抚育孩子作为限制女性发展的一种道德压力。由此可见,缺乏对性别意识形态进行批判的哺乳习得说最终并没有消解“母职的迷思”,只是对它的一种更新。

当然,如何在倡导母乳喂养的同时又保障母亲的自由发展,使得母亲不必因此而失去自我,可以更便利、更有力地参加公共生活,这远远超出了一个商业化网站的视野,它应该是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个全球性性别议题。

五、结论和建议

尽管在性别意识形态方面缺乏强有力的批判性,但本研究所分析的这个网络社区不失为女性提供了一个探讨母乳喂养的社会空间,它探讨的不少有关哺乳的策略对于改善中国的母乳喂养状况还是很有启发的。基于对这个网络平台的话语分析,再以社会性别视角进行审视,最后笔者对今后如何更有效化解母乳喂养危机提出以下几点建议。

(一)倡导母乳喂养的社会运动有必要进行策略调整


2000年以来,“全国母乳喂养宣传日”(5月20日)的年度主题基本都集中在宣传母乳无可替代的营养价值和母爱的伟大。例如,年度主题宣传口号包括“让每个儿童有更好的未来”(2009)、“母乳喂养好处多”(2011)、“坚持母乳喂养:贴近母亲”(2013)、“初乳是婴儿的第一剂疫苗”(2017)、“37℃的表白”(2018)、“母乳喂养,给宝宝100分的爱”(2019),这也反映了多年来中国社会倡导母乳的运动重点。而本研究揭示,经过多年的宣教,在相当大的人群中,母乳的价值已经基本上得到了重新确认,当下母乳喂养走低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妈妈的哺乳技能不足,她们的哺乳计划常常是被迫中断的,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也往往遭受身心两方面的痛苦煎熬。因此,倡导母乳喂养应该顺势进入一个更有挑战性的新阶段,要充分意识到“仅仅让妈妈们认识到母乳最优是不足以确保母乳喂养的成功的”[21](P40)。从宏观层面而言,在社会动员中可以考虑转换视角,批判哺乳天性说,直击哺乳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提高社会对于哺乳需要技能和习得的认知。“全国母乳喂养宣传日”2015年的主题“母乳喂养的正确姿势”就是往这个方向的努力。从微观层面来看,可以采取更有针对性的措施为母乳喂养提供便利。例如,2016年十部委颁布的《关于加快推进母婴设施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在一些公共场所和工作场所建设母婴室。根据本研究的发现,母婴室可以采取多元化的标准,在人流量大的场所,母婴室要更多考虑服务于哺乳,而在单位内部,母婴室应该着重考虑满足妈妈“背奶”的需求。

(二)建设公共性更强的网络社区为育儿交流提供更客观公正的社会空间


应该肯定的是,网络社区为妈妈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和轻松的交流空间,但不能忽视的是,与目前大量的妈妈在线交流平台一样,本研究关注的这个网络社区也是按照市场法则在运作。虽然这个社区不容许普通用户通过发帖实现商业私利,对他们在社区张贴的营销类信息采取一律删除的政策,但这个网络平台本身有着自身显性和隐性的商业利益诉求。例如,它自己就拥有一个经销母婴产品的电商平台,还有很多合作商家,面向社区用户也不时会有各种形式的推广活动。访问这个社区几位“首席管理员”的日记可以看到,其中包含大量营销信息,包括奶粉的营销信息,诸如“XXX幼儿乐奶粉,让宝宝赢在起跑线”“XXX超金配方2段奶粉体验报告”“科技护肠,XXX奶粉来帮忙”。另外,它还会不定期地邀请一些人以专家的身份在社区里和妈妈们交流,而这些受邀专家中有不少人来自于提供母婴服务的商业机构。从公共领域的视角来考量,可以鼓励公益性的社会组织发挥自身优势建设母婴利益至上的网络平台,或者以创造性的形式参与商业网络平台上的讨论,采取灵活方式制衡商业利益对于社区讨论的干扰,以打造客观公正的网络空间。

(三)在母亲身边建立来自家庭和专业医护人员的支持网络

哺乳虽然是通过母亲和婴儿的身体接触来实现的,但它并不应该只是母亲的事务,它需要社会环境的支持,在工具性方面提升母亲哺乳的便利条件,在情感性方面消除哺乳带给母亲的道德压力。与已有的研究发现相一致,本研究也揭示,中国的婴儿抚育(包括喂养)基本都是在家庭中由多个成员协力完成的[39]。在这个网络社区中,不少妈妈之所以前来求助,一个经常提及的原因是她们缺乏支持性家庭环境。这个问题在近年来已经受到了一定的关注,不少医院开设的孕产学堂也积极邀请爸爸们参与,但在这方面,显然还需要开展和落实更多的工作,打破家庭内部在抚育孩子方面的性别分工。除了家庭支持,新手妈妈们也很需要医疗机构和社区提供的更为专业化的支持。一项于2017年在银川市18家社区进行的调查显示,每个社区平均只有1名护士,而且还是未经过产后家访专业培训的,护士也没有产后家访的年度培训或者考核,同时还承担着很多其他工作[40]。近期的一项研究采用访谈方法听取了妈妈和医护双方的声音,妈妈们反映她们在哺乳时遇到困难却没法从医疗机构得到有效的指导,医生们则反映工作量过大使得他们没有办法去满足孕产妇在这个方面的需求[8]。本研究显示,目前妈妈们普遍依赖网络来了解哺乳中遇到的问题,但网络信息因为缺乏专业把关人而良莠不齐,并且缺乏一对一的针对性,不能替代医护人员面对面的专业指导。因此,一方面要避免过度医疗化通过哺乳对女性身体和行动的控制,另一方面需要投入更多的医疗和服务资源,为孕产妇及其家庭提供高水平的专业支持。

最后需要强调指出的是,不管采取怎样的策略,在倡导母乳喂养以及更大层面上的减少生育焦虑的社会动员中,妈妈作为生育主体的体验都应该受到足够的关注,她们的生活世界是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所必须重视的。

责任编辑:c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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